Monday, November 25, 2013

綠地情(8.3)耕田反沒溫飽

第八章 遠走他方離故土
(三)耕田反沒溫飽

桂香在吃飯的時候,問浩煌,「甚麼叫『煙畝罰款』?」

「『煙畝罰款』這名目,就是按畝徵收煙稅。幾年前,古浪、武威一帶遇到超強的大地震,之後人民無法務農為生繳糧,還發生大飢荒。軍閥為了籌錢買武器以利於在混戰中打勝仗,卻苦於沒穩定的稅收,於是千方百計地勒令農民只要繳罰款,便可種植罌粟。罌粟本來是藥用之物,明朝後受外國的人影響,才開始吸食由罌粟提取的鴉片。抽大煙稅,善後稅都是一種穩定的財政收入來源呢。」

「鴉片可是禍害人間的毒物呀。怎麼可能強迫農民去種呢?」

「之前的人不種,就要徵收『懶務款』。變相強迫農民種植和販賣鴉片。實質上也是藉機榨取百姓金錢而已。」浩煌感慨著,「真想不到……這種戕害百姓的稅務,也將在民勤出現……」

「真過份,國民政府不是已經明令禁種罌粟嗎?」桂香在家裡抱著,「怎麼現在又鼓勵種罌粟呢?」

「這就是說一套做一套囉。騎五軍跟軍閥都是一丘之貉,私開煙禁都是為了中飽私囊來大量養兵。」

「這怎麼行?抽鴉片的人那裡有能力謀生?這恐怕會嚴重影響社會的安定了……」桂香憂心著,「我已經聽人家說軍需採購站那邊,暗中虧空柴草麩豆……真的不理百姓死活……」

「你現在才了解有權的人,那種無法無天嗎?」

桂香一時語塞,卻也對官員壓迫感到強烈的不滿,「難道你有高見嗎?」

「沒有。」浩煌無奈地說,「你不是說過,只能啞忍嗎?」

「種傷天害理的毒物,真的很不情願呀。」桂香回憶著,「我哥就是……因為抽大煙,最後不能自拔,家離子散,煙癮難熬自殺。」說完流下眼淚。

志武安慰著,「我絕對不抽大煙的!」

良久,桂香心情平伏,「不斷給壓榨的生活,真的受不了。現在又要為了煙畝罰款一事煩惱了……」

過了一會,桂香好像突然想起甚麼一樣,大聲地說,「王公已經是區長了!」然後警告著浩煌,「我看你有麻煩了。」

志彥看到這情景,安慰著,「二娘,我們也算是顯赫的家族,王公還能怎樣對付我們呢?」

桂香聽到志彥的話,心裡穩定下來,便說,「可是老爺已不在,只有浩煌一人,也是難以對抗的……」

浩煌經志彥提醒後,「志彥說得對呀。我子承父業,以我現在的身份,還是有一定程度的聲望的。現在跟聶公、盧公兩兄弟和張公的兒子,又是好友,我們怕甚麼?」


自從志彥安慰桂香說田家也顯赫的家族一事後,他就留意到浩煌開始悶悶不樂。這一天他特意去找浩煌。

「二爹……」志彥謹慎地問著,「最近遇到麻煩嗎?」

浩煌一愣,回過神來,「沒甚麼事,不用擔心。」

「我看二爹最近好像不太開懷,也少了外出……」

「是呀?」浩煌感慨地說,「那些酒肉朋友,還是少見面為妙啦。」

「原來這樣……」志彥試探著,「他們都是勢利的人嗎?」

浩煌驚奇,「話何說起?」

「我聽外面的人說,你那幾個朋友……怕得罪王公,對你都避而不見……」

「是呀?外面的人真是的……」浩煌安慰著,「沒甚麼啦,跟他們少來往,比較少麻煩啦。你不用擔心了。」

「二爹,」志彥堅定地說,「我會支持你的!」

浩煌贊賞著,「你果然有哥的氣魄。二爹不會害怕的。」


不到一個月,浩煌在工作上開始受到整頓,隨後一次被指辦事不力後與人爭執,浩煌沉不住氣動手打人,接著引發爭議和被拘捕。幾經桂香的疏通才免受牢獄之苦,但也被指瀆職而失去了工作,隨後便開始閑賦在家裡,偶然下田幫忙。

吃晚飯的時候。

「早說你要好好處理上次支持革他的職的事……」桂香抱怨著,「要不是他派人挑釁你,也不會動手傷人……」

浩煌感不耐煩,「好啦,別再說了。誰不知道依附權貴才能拿到好處?」

「那你要去補救嗎?」桂香拿著錢,「我去買點禮,你去拜訪,認錯一下吧……」

「不去!男人大丈夫,不能屈服在淫威之下!何況是先被挑釁和誣告!」

「你別那麼倔強了!你知道嗎?現在的各種徵費,都讓我們吃不消了,你又被革職,這個家真的難以負擔呀……」

「好啦。我會去找工作做的了。」

「你要知道,人家是區長呀。誰不怕他?誰不設法討好他呢?你哪裡能找到工作?」

浩煌在孩子面前,難以吐出冤屈,只好嚥下那口給壓迫的氣。

「你現在去田裡工作,不單給人笑話,還要面對官員的刁難……」

「算了啦……志彥快畢業了,我也要替他預備升學的事。明天去武威,要是這裡待不下去,大不了去武威工作。」

「逃避總不是辦法啦……」

「山不轉人轉。做人要頂天立地!」

桂香看到浩煌的堅持,在孩子面前,也不願吵吵鬧鬧,只好大聲說,「你頂天立地,這個家都不知怎樣辦好了!隨便你了。」


在浩煌離開的某夜。志彥有感月色明亮,眾人已入睡,他還依在門廉下細閱古文。不一會,志彥看到一個黑影在牆壁上飄過,志彥深感到不妙,竭力地推醒沉睡的志武。黑影先是低身彎腰在牆的四周走動和觀察,夜色下看得出是一個男人,此時他正小心地放下一把梯子,然後左顧右盼下來,正在找房間的樣子,然後慢慢地走下梯子,一會後直接閃進桂香的房子。

此時,志武早已被弄醒,兩人手拿木棍匆匆進入桂香的房間。那個男人欲想解開熟睡的桂香的外衣。志武大力揮棍,打在男人的背部,男人吆喝慘叫,當志武想再揮棍,說時遲那時快,男人突然從身後拿出東西,舉向屋頂,「碰」一聲發出異常的巨響,志武和志彥立即嚇到目瞪口呆站著。桂香早被慘叫吵醒,看到陌生男人就大呼大叫,寶娥被突然的響聲嚇到哭泣,男人見事敗,匆忙地趕緊爬梯子逃遁。

桂香忍住險些被辱的心情,鎮定後,燃起燈火,志武和志彥都臉色慘白,不發一言。

「沒事……沒事…」桂香先抱寶娥不斷安撫,隨後分別摸著志武和志彥的頭,鎮定地柔聲安慰,「大家都沒事!大家都平安!不用擔心!」

由於槍聲響亮,四周開始有些異動,但不久又回復平靜。

只剩下桂香他們四人感到惶恐,志武和志彥鎮定後建議報官。

桂香想大事化小免被閒言閒語,「那膽大包天的淫賊有槍,不是簡單的人物,要追究也不容易。他沒傷害到你們,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,這事不要去引發騷動,也不知如何防範,以後要更小心就是了!等你們的爹回來後再打算……」

志武和志彥都堅持,「如果不去報官,那人就以為我們好欺負,以後再來犯怎麼辦?」

桂香聽後由拒絕變成勉強接受,但也說,「此事不能告訴你們爹,免得他去尋仇鬧事。」

第二天他們去報官。官府敷衍指案情複雜需要時間來查辦,派人到田家查看屋頂的子彈孔,不過到最後還是不了了之。


此事過後不久。桂香和小孩在大廳裡玩耍的時候,浩煌回來。

桂香看到臉帶笑容的浩煌,關心地問,「怎麼了?」

「我找到志彥的舅舅了。」

志彥含蓄地笑著,「我舅還好嗎?」

「你外公在大地震中過身後,你舅搬了家,所以一直聯繫不上……」浩煌憶述,「他說生活艱苦,便搬去了蘭州投靠親戚,後來做起買賣來。不過,那個時候,到處都是混亂的。政局的變化,他才搬回武威後遷去新家。」

志彥傷感地說,「原來,外公過身了……」

桂香打斷志彥的話,好奇地問,「你怎樣找到志彥的舅舅的?」

「去王家舊宅的時候,舊宅的人告訴我去他的商行找。我們在商行遇上的。」

「他舅做啥生意的呢?」

「家璋兄的業務很廣,聽他介紹是從事黃金、布匹、藥品、礦務等貨品的買賣交易。他堂兄曾是臨時省政府的委員,算是有後盾的人。看王家的大宅院,應該相當富有。」

「是呀……」

「難怪,大嫂在過身的時候,叮囑要將志彥交給他外公和家璋兄,」浩煌望著志彥,「你舅知道你的事情了,他說要親自來接你出去……」

志武一聽,大聲叫喊,「為甚麼要帶志彥哥哥走?」

「志彥將來要讀大學,有很好的前途。這裡是窮鄉僻壤,不能糟蹋他的未來……」

桂香不滿地說,「大嫂也是太……」話到嘴裡,看到志彥凝視著自己,桂香只好嚥著口水,「話雖如此,我們沒有能力撫養志彥嗎?為何要去他家?二爹親還是舅親?」

「為了志彥的未來和前途,當然是跟家璋兄好啦。武威有比較好的學堂,將來又可到蘭州念大學。」

志武抗議著,「我不能讓志彥哥哥走的!志彥哥哥不要走……」

「好啦,就算不是大娘生前交託,我也覺得志彥跟家璋兄是最好的安排……」

桂香沒等浩煌說完,便詢問志彥,「你覺得如何?二娘待你不好嗎?」

志彥深感為難,不知所措。浩煌看到,替志彥解窘,「你叫他怎樣回答你?你別這樣問志彥啦。」

志彥一直保持沉默。

寶娥突然學起志武的話,「志彥哥哥不要走……」

志彥聽到,內心一陣激動,眼泛淚光地望著活潑的寶娥。浩煌看到志彥的為難,「好啦,這事容後再說。你舅介紹了一份工作給我,希望我去替他幫忙。」

「真的嗎?」桂香不捨志彥的離開,加上那夜險被辱,於是說,「反正我們待在這裡,也沒有出路,既然你找到工作,那麼,我們一起搬去武威吧。」

「你捨得離開嗎?」

桂香就說最近受到的生活壓迫,「現在呀,你沒工作,繳糧又多。『五個三』制度也真的太苛刻了。這種農家辛苦幹活,別人拿去享受的日子,叫人怎樣甘心活下去……」

志武插嘴問,「甚麼五個三?」

浩煌解釋,「『五個三』就是每石糧地徵三斗豆子、三斗麩皮、三斗小麥、三十斤乾柴和三元服裝費。」

「哦,」志武坦率地說,「還是不懂。」

「你當然不懂,你怎麼會知道徵糧的苦況?凡事都由我來撐住呢。」桂香無奈地說,「我們的日子呀,早就過得艱苦了。」

「現在最可憐,大概是二爺的家了……」浩煌搖頭嘆息,唸著民諺,「『委員下鄉,納戶遭殃』……」

「唉,我們這裡都顧不了,他們應該就更苦的了。聽說還要強徵駝毛呢!」

「有權的作威作福,」浩煌悲天憫人,「農民沒權沒勢,長久以來就受盡欺凌。耕田的反而不能吃頓安樂的飯,天理何在呀?」

桂香看著浩煌,深怕他再說這話題,便沒有再接話了。


晚上,志彥聽到浩煌親切地呼喊著,「志彥……」

志彥打開門,「二爹。」

「我們聊聊吧。」

志彥招呼著浩煌進內。

「那麼晚了,還在看書呀?」

「今天夜色明亮,所以便看一下書。」

「你真的很勤力,哥、嫂若在生,一定會感到欣慰的。」

志彥謙虛地搖著頭。

浩煌看到床裡睡覺的志武,「這孩子就是不愛讀書。」

「志武大概累了吧。」一會後,「二爹有要事嗎?」

「想討論一下關於你的事……」

「好的。」

浩煌注視著志彥,「你想不想去你舅那邊生活?」

志彥態度顯得迴避,支吾著,「要我離開二爹,我也是很不捨得的……」

「自從哥、嫂離開我們後,」浩煌眼眨淚光,「我就一直將你視如己出……要是你去了你舅那邊,我也非常的不捨得,也不情願……」

志彥聽後一直沉默不語。

「可是,我知道嫂嫂對你的期望。所以,為了哥、嫂,我不能不將你交給你舅撫養……」浩煌說完望著窗外的月夜。

良久,志彥才答腔,「是的……二爹,母命難違。」

浩煌思索一會,緊張地問,「你有生二娘的氣嗎?」

志彥感矛盾與為難,「二娘對我很好……」,過了一會,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說,「只是,每次回憶起娘晚上獨自的啜泣,我就覺得心裡很難舒坦……」

「了解……」浩煌也坦率地說,「二娘是有話直說,不顧別人感受的人。我知道嫂嫂內心的鬱悶,你可以的話,就諒解二娘吧。」

志彥爽快地回應,「二爹,我知道的,我不該放在心上。」

浩煌站起身來,伸手撫摸著志彥的頭,「二爹會好好安排你的未來的。」

志彥恭敬地點頭,「感激二爹!」


不久後,浩煌聽從桂香的安排,先行去武威工作和找房子安頓一切。在志彥舅父還沒親自到城鎮前,桂香已經悄悄地將能變賣的東西換成銀票,農地就交給別人看管,隨後收拾行裝急著想離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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