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uesday, August 13, 2013

綠地情(2.7)生態難民

(七)生態難民


車子就這樣的離開了青土湖治沙區域,朝著民勤縣城方向回去。馬路上的沙子,打在小汽車行車窗上,颼颼地響,不到十分鐘的路程,車子向右轉了一下,在路口前行一小段後,便停靠在路旁。

「田公,我們到了。」

名峰與明麗驚訝於眼睛所看到的景象,馬路旁遠處的長方回字形的房子,只有一間看起來還完好,但已經破敗了大部份。長滿葉子的白楊孤獨地靠在水閘旁,在沙丘分散得七零八落的房屋,都是一些頹垣敗瓦剩下半邊,沒有屋頂的房子,有些靠近沙漠邊緣的更埋在沙堆裡,荒涼的感覺難以想像曾經有人的氣息存在過。


「一年多沒來這裡,房子都快消失了。」田公悲傷著說。

「我們的祖家,很久以前已經給流沙掩埋了大部份,二、三公尺高的擋沙牆早就變矮了。」安國驚訝地接著說,「我們只是一年沒過來這裡,想不到現在連門都只剩下一半,門戶給沙掩埋得都不能打開了。」

「這裡跟湖區一樣的荒涼呀。」名峰感嘆著說,「難怪沒有人在住了。只是這裡的房子也太破爛了吧?」

「2000年開始,由於水源減少,地下水抽上來又鹹又澀,也常受風沙侵襲,這一帶和先先的湖區出現大量的生態難民。」

田公怕名峰與明麗不懂,便解釋,「先先是民勤方言,指剛才,之前。」講完便示意安國接下去。

安國指著只剩下半邊的房子,「你們看到的那些屋子,有些都是鄉民離開的時候破壞掉的,大都傷心難過地毀壞那些房子,這樣才能讓他們毫無牽掛地離開,以後永遠的不回來了。」

「真的是『天下有民勤人,民勤沒有天下人 』呀!」田公感嘆著說。

「他們能走去哪裡?」明麗好奇的問安國。

「經濟好一點的就沿著公路移去內蒙的阿拉善,也有去偏遠的新疆,都是要落難他鄉了。還有一些不捨得這個家鄉的,就搬去前面政府建築的平房,再遠一點的就去石羊河上游蔡旗那邊。」安國敬佩的接著說,「你們看到的這些房屋和田地,有些都轉讓了給田公。」

「爺爺,你買這些沙地有何用?這裡都是毫無用途的沙漠,怎麼不投資去別的地方呢?」明麗帶點不屑又疑惑地問完,便說,「錢都白白的浪費掉了。」

「每一寸土地帶給鄉民的溫飽、富足與貢獻,都是無價的。金錢運用在適當的事上,便能對別人帶來莫大的幫助和支持。對金錢的態度,不能總是想著得到回報,要想想對社會的回饋。」田公接著和藹的說,「有很大部份的人面對風沙而生活艱苦,鄉民們都是踏實純樸的人,不願意白白的接受別人的金錢援助,我就建議田地轉讓給我。田地還是國家的,只是在我的名下。都是象徵性地轉讓給我保管。」

「這裡有多大是外公的?」名峰好奇的問。

安國想一想接口回答,「很難說有多大,因為都沒實際的去計算過,這裡從前幾十戶人家,每人分得2畝多地,算起來說不定也有百幾畝。」

名峰看著荒涼的沙地,在不遠處的水井附近橫臥著一塊石碑,刻著紅色的字:「關閉機井 民水關第3081 關閉時間2007年 民勤縣人民政府」。

「為什麼要關掉水井?」名峰好奇的問安國。

「上游的石羊河水流到下游的都儲到紅崖山水庫裡,而水庫受到污染,流到下游的水不能飲用。我們沿途看到渠道裡的水,只能灌溉。加上幾年前水庫乾涸,農民要耕種,這一帶便大面積的開挖水井,抽取大量的地下水。聽說甚麼地表水補給不足,最終導致地下水位每年高速度下降。現在淺層水質礦化,水變得又鹼又鹹,人畜不能飲用,也不能用於灌溉農作物。縣政府避免再進一步的開採地下水造成更大的難題,所以實行關閉機井,今年開始地下水位才有所上漲。」安國詳細的說著缺水地方的窘局。

名峰望著機井良久,憶起畢磊曾經說過,「人類在二十一世紀面對最基本的難題:水資源、氣候變遷和能源。」

名峰感嘆地說,「民勤這個快將變為沙漠的地方,更突顯了水資源短缺的嚴重性。而人類為了生存胡亂規劃去開疆闢地,日積月累的破壞著大自然,最終還是受到大自然的懲罰,只是由子孫後代來承擔。」

田公望了一望名峰,「你說的一點都沒錯。」

名峰沒有回應,只是心裡嘀咕,「將來,這個世界除了要面對水資源的短缺,餘下的氣候變遷和能源短缺的難題,又有何因應的方法呢?漫長的歷史長河中,人類為了生存不斷地破壞土地,現在也不知道要經過多少代才能將綠洲復原。也許,永遠都不能復原了……」

田公看到名峰若有所思,便說,「幾年前,我回家鄉的時候便留意到下游缺水,上游污染水源的問題,才作出污水處理廠的投資。上一年你爸回來幫忙監督試行運作,今年開始正式的處理污水,對這個下游部份地區的水源貢獻良多。雖然這裡未能受惠,人總要做點事情去補救的。」

名峰無奈的說,「阿公,你對這裡的付出真的很大,但這裡的面積實在是太大了,污水廠的水有多大的作用?」

「都只是小意思,為自己的家鄉盡點力量啊。」田公感慨萬分。

「以前在這個地方,沒有人不認識田公的。」安國誇獎著,「田公一直都關心著民勤的狀況和未來發展,可說是盡心盡力。」

「生於斯長於斯,一點回饋,也是一點報恩啦。」


安國帶他們到達門窗都給黃沙封得結結實實的田家祖屋。

「這裡的房子跟南方的建築很不一樣,」名峰細心觀察,「首先,左右兩邊的門樑向前伸展凸出來,橫樑上面舖蓋一些乾草。外牆都是泥土構成,每家每戶都是一個長方形的回字。門的底部放一塊木頭,看來應該是用來阻擋風沙之用的。」

「對。」安國接著解釋,「西北天氣乾燥少雨,外牆都由結實的泥土夯成,橫樑上方是乾的三節草,重疊編織在一起用來擋雨。進門口的右邊是房間,左邊靠門是養豬、雞的地方,廚房灶頭都在後面,廁所在後門外。家家戶戶都如此,一間房子,就是一個小社區。」

名峰仔細地留意房間的特色,「這裡的床,也是用泥土夯成的吧?」

安國回應,「對,床很寬,很長,下面可以加柴進去燃燒,冬天時才不會冷。」

名峰邊聽邊點頭,明麗對四周的設計充滿好奇。

「堂舅,這裡以前是怎樣的?真的很難想像以前的生活景況。」名峰認真的問著安國。

「這裡是我們田家的祖屋,家族很多人。聽我的祖父說,當年田公的祖父大太爺是舉人,後來遷去縣城裡生活和當議員,田公的父親大伯父是民團團長。我們田家,當時來說是很顯赫的家族呢。古時這裡能耕能漁,生活算是很富足的了。只是民國初年,軍閥割據,加上流寇亂竄,這一帶的生活都很艱苦,後來又常受到征糧、索款等事,民不潦生。田公也是在流寇屠殺前,由二叔父帶回祖家避難的,曾在這裡住了一段日子後便去了武威。當年就是由我祖父一家在這間祖屋裡負責照料他們。解放之前,這裡還有不少小湖泊呢。在我爸出生的那個年代,大西河流域一帶都是水草豐美的天然草場,這裡的人曾經很富足的呢。」

安國接續細說當年,「解放十年多後,就是我出生的年代,紅崖山水庫建成並開始蓄水,這帶給下游足夠穩定的水資源,加上湖區的泥土肥沃,一直到八十年代初,民勤都有糧倉的美譽,也就是『湖區豐,民勤足』。那時候,算是過著最輝煌的日子了。隨著經濟過度發展,石羊河的水又受到紅崖山水庫的流量管制,這一帶的河道在斷流後湖泊最終也給風沙埋掉。大西河變為沙漠景觀,水閘變成廢物,柳林慢慢枯萎後只剩下枝幹,流沙向著剩餘的東部綠洲進發。」

他們在四周繞了一圈,在靠近大馬路的一家後院外,明麗看到風乾的瓜殼堆,「堂叔,這些是甚麼瓜子的殼?」

「都是向日葵花子,就是黑瓜子的殼。」安國憶述當年往事,「曾經,這裡所出的黑瓜子利潤很高,鄉民便不顧一切的砍掉沙棗林來開荒種葵花。」

再走了一下,明麗突然大聲說,「羊咩咩呢。」

名峰和應,「是呀,這裡有羊呢。」

「這裡靠進路口,出入比較便利,所以還有好幾家繼續留下來生活,餘下的疏落分佈四周。在春夏之間,留下來的便會在附近放牧和種點蔬菜。」安國帶點難過,「曾經,這一帶都可隨意放牧,聽說羊群吃掉沙灘上僅餘的低矮枯草後,沙漠化就開始變得更嚴重了,沙塵暴的次數也逐年的增加,不單吹到北京,甚至遠吹到日本、台灣!到了今天,大西河那邊盡是數米高的新月型沙丘。對面的東大河也在20年前斷流,只看到乾渠。沙塵暴帶來的破壞和毀滅令這裡的人只好放棄家園。」

名峰回應,「確實很可惜……」

安國感嘆著生活艱苦的同時也感激著田公的幫助,「這幾年田公投資環保和房地產,我們都有安排工作,生活才過得安穩,收入也增多了。要不然,就像其他鄉民一樣過流離失所的生活。」

名峰悲傷地說,「真想不到這裡還多災多難,又有人禍呀。」望著浩瀚無垠的沙漠,感受不到腳踏著的土地,曾經是充滿生機的田園,感嘆地說,「真難想像,那麼荒涼的地方,居然曾經是糧倉。真可惜呢。」

明麗乜斜的看著四周,「大自然的循環就那樣的殘酷,沒有可不可惜的啦。」接著冷淡地說下去,「這裡看來也沒救的了。這個地球那麼大,天下總有可以發展的地方呢。」

「人類是要學會與大自然和諧相處,而不是破壞了就跑掉。」田公帶點不悅的責罵著明麗,「地球有多大?這裡一片荒涼,就是要警惕著人類,要學會珍惜大自然給予豐收的恩賜。人在地球上跑來跑去,最後還是離不開自己的土地。妳成長在富裕的家庭,在保護之下成長,不知道糧食得來不易;也難感受到流離失所的人對故鄉的懷念,在適應新生活時面對的種種困難;妳更加未曾經歷逃難時的驚慌失措,餓著肚皮不得溫飽的感覺。」

頓了一下,田公語氣緩和下來嘆著氣說,「妳跟名峰都沒經歷過苦難,要你們有關懷受苦受難的人的心,也是很困難的事。」

明麗感受到田公的不悅,吐了吐舌頭就不敢再說甚麼了。

名峰四處張望,好奇的問,「這裡怎麼不見有人治沙呢?這裡還不夠荒涼嗎?」

「之前王書記已說過,青土湖的狀況比較惡劣,所以先治那地方……」田公感慨地接著說,「這個世界呀,你要不是極端的好,就要做到極端的壞才引人注意。就像青土湖的環境,極端好的時候,每個人都走來開發耕種打漁,將那裡的資源耗盡予取予求的,就這樣變成極端的壞。只要去善後極端的壞,便可揚名立萬的了。想治理這裡,除非等到那邊的沙再推進,將這裡變成極端的壞吧。」

「這裡還不算很壞嗎?」

「做事情要有先後次序,你看青土湖那邊接近兩個沙漠,不盡力去搶救,遮天蔽日的黃沙就會進一步的擴大,演變成『風起騰格里,沙落北京城』,將精力都放在這裡治理,就會忽略那邊,最後也等於是白費工夫了。」

「阿公說的也是,只是沙漠的面積實在太大了。」

田公很認真地望著名峰和明麗,「如果我還年輕,我願意付出所有精力和財力來這裡治沙育林。」

名峰想了一想,接著微微笑起來,「我的好朋友曾開玩笑治沙植樹造林是偉大的事情。但阿公,這實在不可能吧!這裡真的很惡劣。」

「甚麼開玩笑,這裡是我的故鄉,是孕育著我的生命的地方,也是我娘長眠之地,只是我年紀大了,無能為力了! 」田公然後好奇的問,「要是他能治理沙漠,介紹給我。我將捐出我的基金給他治沙!」

「爺爺,你也開玩笑嗎?」明麗驚訝,「你那些錢可以環遊世界不知多少次了……」

「算了,妳只會玩,不能依靠妳!」田公望著名峰,「介紹給我認識,只要合理,我多少錢都花得起。」

名峰雖然覺得治沙是不可思議的事,但出到那麼多錢,又看到外公堅定的眼神,想必也是外公人生最後的願望,於是,「阿公,你還記得我結婚時的司儀嗎?」

田公回憶著,「有點印象……高高瘦瘦的年青人」

明麗插口,「畢磊嘛,曾經跑來我們翻譯系上課……還拿了優等的成績呢!」

名峰點著頭,「就是他,他現在是台灣研究氣候的博士生,上次見到他的時候,他說了很多人類破壞地球氣候穩定狀態的證據。他的論文建議盡辦法在地球植樹造林,吸收大氣當中的二氧化碳。他還說地球沙漠化嚴重,應該善用沙地來開發而不是荒廢。不過,要是他看到這裡的荒涼,他就不會再那樣的紙上談兵了。他會更傷感人為的破壞力實在太大。」

「他原來是氣候學家呀。如果是治沙的專家多好。」田公感觸的說,「要是有人願意到這裡來治沙,我會願意高薪聘請,將這一帶的土地給他做實驗,將沙漠變成植物林。」

明麗驚訝的插嘴回應,「要是真能治沙造林,一定是很有魄力的人!畢磊怎麼像那種人!」

「阿公」名峰不想外公太失望,便說,「他在研究所工作,說不定可以找到幫忙。」

「你替我問問看,」田公嚴肅的回應著名峰,「當你對供應糧食的土地有感情,你就會明白我的心思的了。」接著喃喃地說,「要是沒人幫忙,我會買下這裡餘下的土地,然後捐獻出去作治沙之用。」

「爺爺,到時捐出去也沒多大作用吧?」

田公聽到明麗的話,望了望她,吁了一口氣,便對安國說,「安國,我累了,回去吧。」

他們在祖屋附近逗留片刻後,就回去田公在武威的別墅。



上一篇 目錄 下一篇
綠地情(2.6)青玉湖 綠地情(2.8)家族式企業

No comments :

Post a Comment